《紅樓夢》中詩詞曲賦,往往暗示着人物未來的命運。在第七十回中,湘雲見柳花飄舞,偶成小令,寶釵黛玉看了,都覺新鮮,請來眾人趁興填詞,以柳絮為題,限各色小調,拈鬮決定。

湘雲寫的是《如夢令》:“豈是綉絨殘吐,捲起半簾香霧,縴手自拈來,空使鵑啼燕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別去。”此詞以拈來柳絮借喻佔得春光,實為對湘雲未來的暗示。湘雲後來嫁給衛若蘭,新婚美滿。但此詞從占春一轉而為惜春、留春情緒上是那樣無可奈何,預示着她所謂的美滿婚姻好景不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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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拈到《南柯子》,只寫了半首:“空掛纖纖縷,徒垂絡絡絲,也難綰系也難羈,一任東西南北各分離。”寶玉拈到《蝶戀花》,寫不出來想認輸,讀了探春這半首,續道:“落去君休惜,飛來我自知。鶯愁蝶倦晚芳時,縱是明春再見,隔年期!”探春只寫半首,原因之一是“探春後來遠嫁不歸”的意思已在前半闕四句中說完。原因之二是“空掛”、“難羈”也可預示寶黛將來生離死別,即使寶玉填出詞來,別離內容難免重複。“落去”正可喻黛玉逝去,“鶯愁蝶倦晚芳時”就是說“紅顏老死”,“隔年期”說得隱曲,是說要與柳絮再見,除非它重生,要與人再見,除非是來世。 

黛玉拈到《唐多令》,寫的是:“粉墮百花洲,香殘燕子樓。一團團逐對成逑。漂泊亦如人命薄,空繾綣,說風流。草木也知愁,韶華竟白頭!嘆今生誰舍誰收?嫁與東風春不管,憑爾去,忍淹留。”這首詞寄寓着黛玉對自己不幸身世的深切哀愁,以柳絮之白比人因悲愁而青春老死,隱含黛玉對愛情理想行將破滅而發自內心的悲憤呼聲。

寶釵拈到《臨江仙》,寫的是:“白玉堂前春解舞,東風卷得均勻。蜂團蝶陣亂紛紛。幾曾隨逝水,豈必委芳塵。萬縷千絲終不改,任他隨聚隨分。韶華休笑本無根,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寶釵一向高潔,在歡娛之詞中以“解舞”、“均勻”自詡,她的處世、她的思想性格與黛玉不同,黛玉死後,客觀上必然造成“金玉良緣”的機會而使寶釵青雲直上,但寶釵最終不免被棄,詞中“本無根”即寓此意。

寫柳絮,其實在寫人,隱約之間描繪出作詞者各自遭遇,暗示着人物的未來命運。從這種讖語式的表現手法,可以看出曹雪芹每寫一人一事,都是胸中有全局,目光貫始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