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鄉的恐懼

中國部分縣城的現狀

發表:2010-02-07 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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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並非無端的恐懼

因家事,我於 6 月 27 日 趕回廣西北部的全州縣。火車在晚點一小時五十分後於 28 日凌晨一點多到達全州車站。下車的人不多,出得站來碰到用小麵包與三輪機動車(在我家鄉叫「 慢慢搖 」 )拉客的卻不少,把整個車站前的廣場塞得只有一條可過車的道。他們大聲招攬著客人,也為爭拉客人而互相責罵著。

全州是個有 80 余萬人口的農業大縣,近十來年曾經的幾家國有企業已全部倒閉並被變賣。縣城除了商業、服務業,基本沒有其他產業。這樣一個縣城,車站拉客自然就成了許多人謀生的選擇。競爭激烈也可以想見。如此一來,此地也是各派勢力逐利之地,各種矛盾都集中突出。

我們一行五人(三個大人,兩個小孩)是出站中最大的客戶群,自然引得拉客者的追跟。在努力擺脫拉客者後,我們因座車太久而決定先在站前小飯店吃點東西再走。我發現那些小店青一色都掛著我們鄰縣灌陽縣飯店的招牌,我很奇怪怎麼本縣沒人來開飯店,反是鄰縣來開店?進得一家店後我說出了疑問,誰知那老闆說:「 這是挂羊頭賣狗肉,其實都是本縣的飯店,因為灌陽路遠,來這裡等車並在此吃飯的人多,所以飯店為招攬生意而都改名為灌陽飯店。 」 接著他似乎意猶未盡地說:「 本縣都難經營下去,外縣來怎麼能經營。 」 我聞聽此言,馬上追問一句:「 是生意難做,還是干擾太多? 」 那老闆似乎馬上意識到失言一樣,於是隨聲附和著:「 都是,都是。 」 我也感到自己所問含糊,但又感到飯店老闆似乎明白我所指。

對家鄉全州近年來我常聽人談及社會治安狀況惡化,小小縣城吸毒賭博成風,黑社會勢力囂張,各種偷搶、打殺、欺行霸市情況嚴重,民眾在街上不經意側目都可能招致一頓拳腳,甚至刀棍,百姓普遍感到人身無安全保障,生活在惶恐之中。我所指飯店干擾多就有受社會黑惡勢力影響的含意。顯然在全州說到干擾大家似乎都心照不宣地理解到黑勢力上。

正在我們吃飯時,進來兩個青年,在店中轉了一圈就出去了。過一會又進來一個青年要了一點小吃在那慢慢地邊吃邊東張西望。對於在社會底層漂蕩了十幾年的我,一看這情形就感到不對頭,本能地警覺了起來。我一面用當地話催促大家快吃,一面漫不經心地問飯店老闆車站派出所有個親戚他是否認識?那老闆說不熟,而那吃飯的一聽就起身走了。老闆似乎有意無意地自語了一句:「 是當地人應該不會動手吧。 」 我想這些要錢不要命的可能不一定顧忌當地不當地,於是我們趕緊結帳離開飯店,到外要了個麵包車往縣城裡趕。

車站到縣城約有八里路。三年前我回去時這段路車費是 1.5 元,包車是 5 元錢。現在一問價錢漲到 2 元一位,包車他開價 20 元。我們座上車後本以為他會一路到縣城,結果他居然在出站口又讓一個青年上車,那人上車後就爬在車上不知真睡還是假睡。走出不到一里,居然又有一批人在路邊嚷嚷,他們大約是十來個二、三十歲的青年,全部光著膀子。一人上車來看了看,見我們是一家,後邊還有一個爬著的,就沒再上車。又走了兩三里,在漆黑的路邊居然又有一個人來上車。當時應該快凌晨兩點了,我本來緊張的神經一下膨得更緊。憑經驗我認為這不是巧合,於是我不斷與家裡人對話,提醒他們注意。這兩個先後上車的人沒有跟司機說到哪裡,司機居然也沒問一句,就一一默契地讓他們順路上來了。我想這種情況如果出事,那司機肯定跟他們是同夥。

好在座了一段路進入城裡時,那兩人就先後下車了。我終於鬆了口氣,並氣憤地質問司機怎麼中途還搭人。那司機居然毫不示弱表示車沒有讓我們包。我只好忍氣吞聲,不管怎樣終於平安回到了家。我的緊張引起了家中親人的埋怨,認為我過慮了。然而過了幾天一個在縣城的遠親碰到我,他跟我說他聽到有幾個混混(當地流氓的稱謂)前幾天差點對一家從外地回來的人下手,幸而發現是當地人,否則不會放過。忽聞此言,我當時驚出一身汗,當然我希望那一家所指不是我們。

我從京回到老家,居然有如此緊張以至恐懼的感受,顯然不是純粹的膽小。經驗告訴我身邊潛伏著太多危險。當然我無錢供他們偷搶,但這些作案者卻未必領會對象的無錢。

可見恐懼離我們多近。我這樣在外闖蕩多年並且外表看來也讓山鄉小民可能誤解為有權勢的人,也面臨這種安全的威脅,可以想見一般平民百姓與外來客商的安全感會有多少。

二、黑社會、警察、政府

我們縣下面龍水、大西江兩個鄉的大山中有錳礦,本來國家明文禁止私人開採,但在這些地方大量存在私人開採情況。這本是很容易查的事,但當地執法部門基本上睜隻眼閉隻眼。原因是此中大多數的礦井有執法部門作後盾,有的甚至直接就有執法部門的股份。當然也有另外一些個體老闆去開採的,那麼這些通常就是警察抓捕的對象,然而警察也常常網開一面,只在一些重大節日,如春節前才在有內線掌握了充分情報後出擊,抓一個礦老闆就罰他三十到五十萬元,交錢後就放人,放了後又去挖礦。這樣一來,礦山就成了當地警察與執法部門的小金庫了 —— 私自參股漁利,或公開執法抓礦老闆罰款為單位創收。

在當地把持這些礦山的就不是那些只有錢的,而是全縣有名的黑社會勢力。在龍水與大西江的所有礦山,都是直接由縣城黑社會勢力出人去保護,名為防當地村民搶礦,實則就是收取高額保護費。而這些黑社會的後面就是警察。

今年 6 月上旬,為了爭取收保護費的權力,全州新起來的黑社會勢力,號稱 「 十二少 」 與原來掌控礦山保護權的老黑社會勢力 「 謝老三 」 團夥發生了衝突,最後約定在縣城邊上的一個橋頭展開決戰。一時雙方上百人捲入戰團,最後以老勢力首領 「 謝老三 」 被砍倒,十幾人重傷入院,新起的黑勢力獲得主導權而告一段落。

同樣在 6 月中旬,又一次全州新起來的 「 十二少 」 受當地一派出所領導的指令,召集了二十號人,在縣城一家大酒店門口,公然將另一黑幫勢力近八十人砍散,並當場殺傷十餘人。事後 「 十二少 」 被警方通知避離縣城近半月,等事態平靜後又返回了縣城。

三、沒有安全感是一種普遍的生存狀態

這次回鄉感觸很深是聽到普遍感嘆沒有安全感。在家財物沒有安全感,隨時有可能被偷,入門偷盜情況在當地很嚴重。出門人身都沒有安全感,一不小心可能被人偷搶,或被打。

我回到家的當天,在縣城我妻子的姐來看我們,進門不久就聊到社會治安差,經常有人早上出去跑步時都被搶,有的女的戴的項鏈與耳環在街上公然被搶,並因此把耳朵與脖子撕拉得鮮血淋漓的都有。因此她一再告誡她妹妹別戴什麼首飾上街,尤其晚上不要在外,若晚上在外十拿九穩要出事。她說自己就被人搶過。在她說話的神情中都流露著一份驚恐。

同樣我到城郊一個叔叔家去探望,在與他聊到社會一些情況時,他感觸地說這個社會現在連人的生命都沒有保障了。聽到這話我是吃驚的,因為我這個叔叔在我們當地是有名的會點功夫的人,他曾獨自徒手空拳打倒過三個與他一般高大的流氓青年,以致在當地傳為佳話。現在連他都感慨沒有安全感了,可見事態的嚴重。我問他為什麼這麼感到不安全。他說:「 現在社會這幫青年不知怎麼回事,一下不對就動刀子,並且成群結隊,一打架就是十幾人、甚至幾十人的上,更讓人驚心的是這種架還經常發生。我在縣城賣小菜,就常見到這種打架的情況,那真讓人害怕。也許我是老了,經不起風險了。 」其實我叔叔也才五十歲,應該不算老的。

當我回到離縣城三十多里山路的老家時,我的伯母跟我流著淚訴說:「 我辛苦養的八隻鴨正準備去賣時,前幾天被人騎摩托車到鄉下來用麻袋裝了去。村裡有人看到兩個青年來搶的,但不敢去追,甚至不敢近前。因為他們手上有刀,並且坐著車。留在村中又都是些老人孩子,誰經得起他們打。後來我們報了案,也沒見有什麼結果。 」 我趕忙問:「 這種事以前發生過嗎? 」 她說:「 近年來這種事常發生。村中養的狗也常被人偷了去,現在連狗都養不起了。這些強盜常常是明目張膽地開著摩托車來,碰到什麼就盜什麼,毫無顧忌。若有人敢去阻止就還得招頓打。 」 我問:「 難道說當地政府就一點不管嗎? 」 她說:「 他們管個屁!那盜狗的有的就送到了他們嘴裡,他們完全是一夥的。」 聞聽此言,我無言以對。在這邊遠的山村都難求得一份應有的安全感了。中國重災之下是不存桃花源了。

四、免稅之後話農民

中國中央政府給農民免去一切農業稅後,我原以為這次回家可以聽到不少歡呼了,或者還能感受到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那久違的農民的歡欣。在跟農民親戚交談後,結果卻讓我大出意外。

6 月 29 日 ,我攜妻帶子去了岳丈家 ——鵝塘裡村。該村離縣城十二里地,不是邊遠農村也不是城市邊上,但自然條件在農村算中上等,因為灌溉條件很好,人均也有近兩畝田地,農作物運到縣城販賣也還方便。如此條件,在農業稅免掉後應有個直接的感受。然而我在跟孩子的舅吃飯時就直接問:「 現在應該沒什麼農業交稅負擔了,農民該好過了吧? 」 他說:「 農業稅是不用交了,但是農民負擔一點沒感到輕。因為農資貴了,如化肥、農藥比原來都貴了。這些東西漲的價甚至比免掉的農業稅還多。還有城裡吃國家飯的(意指拿財政工資的)工資不斷漲,物價也跟著漲,而農產品卻不見漲,這樣一來農民實際收入增長還是沒有。近十幾年來那些吃國家飯的條件在不斷改善,哪個見過農村靠種田改善過生活條件的?那些農村家庭有所改善的也都是靠到外打工而不是種田。這樣一來農業稅作用有多大?當然免比不免好,但免稅顯然不是根本上改變中國農民狀況的路子。 」

五、沒有盼望是農民最大的悲哀

這次回鄉,村民給我最深的印象是沒有了盼望。記得上世紀八十年代初中國農村改革伊始之際,農民心中充溢著激情,對未來懷抱著憧憬,就那時的日常三餐來說應該還是沒有今天豐盛的,直接可支配的外在物資也可能沒有今天富足,但是那時的村民普遍精神是樂觀的,心情也是開朗的,生活是帶著陽光的。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農村就失掉了已有的歡欣,農民臉上退去了那難得的笑顏,代之而來的是陰沉與愁苦,是灰暗與無望。

說實在這神形早幾年我回去時就有感受,但一直也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跟村民談論時,只是聽他們嘆息連連,說這也負擔,那也困難。這次回去我就決定詳細與他們談談,看究竟是何原因。這次我在兩天跟十來個村民一塊吃飯時就直接問他們:「 今天感到是否順心?對今天的生活是否滿意?是否有高興的感覺?對未來有什麼盼望? 」

我從他們七嘴八舌的回答中可以聽出幾方面意思。第一、今天生活比以往是有所改善,日常吃的比以前豐富了,穿的也相對要好些了;第二、掙錢的機會比以前要多些了,就是應急時借點錢也方便些了。

大家覺得現實的直接物資條件的確比以前有改善,但是大家感覺不出快樂。原因主要在以下幾方面:其一、精神上被抽空、顛倒了一樣。這個世界好像找不到有意義的東西了。金錢就是價值,一切貪官污吏、偷盜、娼妓都成了社會炫耀追求的目標,社會喪失了榮恥。人生這樣生活下去怎麼是個活法?尤其後輩兒孫在這種世風之下根本沒法教育引導,他們要走向何處,實在令人憂心。每每面對這一切,人就感到生活沒有了意思。

六、滿城皆賭、毒

這次回家觸目驚心的還有那滿街的麻將桌。我不知道縣城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一張大麻將臺。反正三年前我回家時沒有見到這種狀況。這次我從狹長的沿河街走過,見每座樓下的廳中都擺著張麻將桌,並且都座無虛席。在幾個十字路口的樓下大廳還聚集著五六張到十來張不等的麻將桌,成群的人分坐在中間,熱火朝天地摸麻將。

為此,我曾奇怪地問在縣城做生意的一個朋友:「 怎麼一下縣城變成個麻將城了? 」 他說:縣政府將周邊許多農村的地連騙帶壓征過來開發房地產了,村民一下沒田種了,也沒事幹,剛開始一些村民想不開跟政府開發土地過不去,後來政府有意放開他們賭博,一下有一批村民就忙於去賭而顧不上與開發土地作對了,甚至還有批人本不願被征土地的,一下到賭場居然急著就來賣地,縣城就成了一張大麻將臺,全民從賭,形成蔚為壯觀的賭博氣勢。 」

縣城不僅是公開的全民聚賭,而且在當地還活躍著一支據說有政府與銀行為後盾的流動大賭隊,附近幾縣一些官僚與商人多匯聚其中。他們一般每天流動賭資就有幾百萬,組織者十抽一地收管理費。這麼大的流水金額,管理費自然豐厚,沒有一些執法部門在背後支持是堅持不下去的。這支流動的賭博大軍在當地已活動了一年多了。

一個沒有什麼產業特色的縣城怎麼能支撐得住如此盛行的賭博?這樣一來社會治安惡化就是必然的結果。

不僅如此,這麼個縣城一年多前居然查出了一個在全國有影響的製毒販毒案,並且因此還牽連進去一批地方官。那個從福建過來的製冰毒的首犯,居然在全州經營了近十年,在縣城下面一個鄉的大山中有一個大的冰毒生產基地。可見當地吸毒販毒的猖獗、盛行。

這是個怎樣個絕望的世界啊!我深深為故鄉淪陷而悲哀,為華夏這遍土地沉淪而無奈。

来源:網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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