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五十年前，參加了一次防空演習，終生難忘。
上世紀六十年代，美蘇兩個超級大國對抗，不知怎的，中國也摻和其中，導致邊境局勢曾一度緊張。當美軍出動大批飛機對南越共產黨的交通補給進行狂轟濫炸時，中央覺得戰爭隨時都有可能越過邊界，進入到中國境內。面對這種情況，上級要求中小學生也要進行防空演習。
為搞好防空演習，學校領導多次召開會議，反覆強調演習的偉大意義。與此同時，我們還聽說對河的宜高師生已搞過好幾次防演，效果都還不錯，只是選擇的時間不當，結果發生了一些意外。比如，個別同學不小心把腳踝了，好幾天都不能上課，更搞笑的是，一對歸僑夫婦，演習時由於天太黑，慌亂中男老師穿錯了女的大紅印花睡褲，女的則穿錯了男的淺色斜紋睡褲。天一亮，在眾目睽睽之下，這對夫妻的穿著格外搶眼，於是引來一陣陣哄堂大笑。
我們一中的防空洞就安排在龍江河下游不遠，緊靠河岸的一處天然大石洞裡，與學校直線距離不到一公里，但沿河一帶沒有路，所以要跑到防空洞，得繞過好大一個彎，路程便多了約一公里。
1963年初秋，我正讀初二。一天早上，剛上第四節課，屁股還沒坐穩，淒厲的防空警報聲驟然響起，彷彿一頭飢餓的母狼在天寒地凍的冬夜裡發出長長的嘶鳴。
這嘶鳴聲剎那間撕碎了睛朗的天空，攪亂了和平的氛圍，使人不寒而慄。
全班同學，不，全校師生員工頓時亂作一團。大家從各自崗位上迅速撤離，在老師指引下，慌忙向兩公里外的的防空洞狼狽逃竄。那時候因時常吃不飽，營養跟不上，不少同學面黃肌瘦的，加之又到了最後一節課，大家肚子早就餓扁了，跑不出幾步就上氣不接下氣的，累得要死。更要命的是，平時反覆貫輸的反美教育，使得許多學生都誤以為美國飛機這次真的要來轟炸宜山了，所以緊張得要命，一緊張就更累了。
大家一邊跑，一邊用雙手不停地提拉因肚餓直往下掉的褲子，還不時偷偷地朝遠處山巒與天空相連的地方觀望，如果真要有飛機來，那裡應該是最容易發現敵機的地方。
我也不例外，眼睛死死盯著天邊的地平線。忽然間幾架「飛機」的影子出現在地平線的背景上，大家的驚叫聲立刻響成一片，像鬼哭狼嚎般，有的喊爹，有的叫媽。雖然早就餓極了，累壞了，但此時所有的同學都像上足了發條的鐘擺，不顧一切，跑的更猛、更快了。
因為連餓帶驚，很快就有一位同學休克了，接著又有兩三位同學休克摔倒。每摔倒一個同學，老師都會留下兩三位同學照顧，其餘的同學仍朝前跑。平素我就喜歡東奔西跑的，可算得上訓練有素了，雖然也累得夠嗆，但勉強還能頂下去，可眼看越來越多的同學快要頂不下了。這時候，美國「飛機」卻愈飛愈近，怎麼辦啊。身旁的老師忽然靈機一動，振臂高呼，「同學們趕快往路邊的雜草裡躺下。」於是大家紛紛倒地，淹沒在兩旁的雜草叢中。很快眼尖的同學發現那些「飛機」根本就不是飛機，而是餓壞了的老鷹，哦，原來是一場虛驚，大家如釋重負，美國鬼子的飛機還呆在老遠老遠的窩裡，大可不必去理它。出了這麼個洋相，這可不能怪大家，同學以及老師都沒有經驗，又累又餓，眼睛哪有不花的，遠遠看去，就錯把老鷹的剪影當成飛機了。
老鷹飛走後，同學們仍癱軟在地上，任憑老師再怎麼催促，死也不肯爬起來。這時候，美國飛機真要來了，隨便扔一顆炸彈都能炸死一大堆。慶幸的是，美國飛機並沒有來，而且永遠也不會來。
這時撤除防空的警報拉響，大家終於鬆了口大氣。
迄今為止，我還沒到過那個防空洞。據說它很大，很大，能容下好幾百人，甚至上千人。
我想這次經歷大約可以成為「杞人憂天」的典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