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西雅圖
【看中國2015年09月16日訊】有一年我在西雅圖旅行，專門安排了一個下午去看李小龍的墓。墓地在西雅圖郊外的一個山坡上，下了公共汽車，只見零星幾棟兩層的木質民居掩映在滿目的綠樹紅花之中，寧靜得像世界盡頭，又美麗得如同仙境。
進了墓地，才發現這是一片巨大的公墓，李小龍的墓藏在成千上萬墓碑的海洋之中，並不好找，我跟著谷歌地圖繞來繞去轉了十幾分鐘也沒有找到。正是盛夏，我口乾舌燥，走得滿頭大汗，正著急時旁邊一輛車停了下來，開車的是一個白人哥們，探出頭來問我：你要去什麼地方？
我說，Bruce Lee's grave. Do you know where it is？
那人開始給我指路。說完之後，他見我仍然有點迷惑，就問我：你想上車嗎，我可以帶你過去。
我說了聲謝謝，上了他的車。幾分鐘後，李小龍的墓到了。墓前有幾個華裔少年，穿著李小龍式的運動服，正在畢恭畢敬地獻花。
那個從天而降像是上帝派來給我帶路的陌生人，微笑著朝我揮揮手，開著車走了。
後來和朋友說起這件事，他們問我，在上那個人的車以前，有沒有擔心過對方是壞人？我回想了一下，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和懷疑也沒有。在美國，我曾經很多次遇到這樣完全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主動提供的幫助，幾乎都是輕易地就相信了對方。
最直接的原因是，他們看起來是友善的，眼神和笑容裡都帶著友好。但是更深層的原因，我想，是因為美國是一個陌生人之間存在著基本信任感的社會。
去圖書館或者咖啡館工作，需要上廁所或者有事短暫離開時，隨便把包和貴重的筆記本扔在座位上就放心地走了，最多和鄰座的陌生人托付一句，這樣的事人人都做，我也做過很多次。丟掉的可能性不是沒有，但很少發生。
在街頭小店買東西，找了大面額的紙幣不會對著看了又看，因為收到假鈔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當然，店家也不會備著驗鈔機。除了銀行，普通人平時基本上見不到驗鈔機這種東西。
我也很多次聽在中西部上學的中國朋友讚嘆，美國小城市的治安真是太好了，出門從來不用鎖門，真正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理想社會。
即使是在紐約，這個被美國人詬病的冷漠都市，這種陌生人之間的善意和信任也是經常能感受到的。
二
在這樣的環境裡呆久了，慢慢地就對陌生人失去了提防心。平時不覺得有什麼不好，但一回到國內，問題就來了。因為大家都說，正處在轉型期的中國還是一個缺乏誠信的社會，陌生人之間需要處處提防。
街頭的每一個小店，幾乎都備有一臺驗鈔機，每一張100元人民幣都會被放在驗鈔機裡過兩遍。而顧客收了找回的50元、20元，也都會斜著眼照一下，看到鈔票中間的那條銀線才會放心。這樣的警惕並不是多此一舉，相信許多人都有收到過假幣的經歷。
在路上遇到向你借錢回家的陌生人，你可能會置之不理，因為十有八九一定是騙子。看到摔倒的老人，你可能會加快腳步遠離是非，因為網路上每天都有扶摔倒老人卻被訛詐的新聞。租房子，你會擔心遇到黑中介；走進小飯館，你會擔心老闆是不是用了地溝油，但也只能坐下來填飽肚子，因為換一家也不見得好到哪裡去。
很多從國外回來的人一開始都會覺得不太適應，這樣的反向文化震盪可笑而悲哀。
信任感的缺乏帶來的社會心理成本是很高的，因為每個人的精神都會一直處在緊張的狀態，中國人活得累，除了生活壓力，在和陌生人的交往中需要時時警惕大概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
當然，在國內我也碰到過很多給予我幫助的陌生人。只是在很多情況下，面對陌生人展示的善意，可能會稍微有一些猶豫和懷疑。大概這就是中國和美國社會人與人之間關係最大的不同：在美國，別人先默認把你當成好人；而在中國，陌生人之間可能會彼此先存有疑惑打個問號，慢慢地試探，再逐漸地釋放善意。
三
中國人的道德水平並不天然比美國人低，誠信的缺乏很大一部分原因要歸咎於法律與監管的缺位，騙人乃至犯罪的違法成本極低。前不久，新聞網站Slate的一篇文章「為什麼中國的司機撞了人後要故意壓死他們」(Why drivers in China intentionally kill the pedestrians they hit)在美國引起了轟動，光在Facebook上就被轉發了10萬多次。文章講的是中國很多肇事司機在撞了人以後，常常會倒車回去把人壓死，因為壓死人最多被判過失殺人關幾年、賠上幾十萬，如果撞到的人沒有死，卻需要負責近乎天文數字的治療費用。兩相比較，只能做出這樣一個冷血的選擇。
在美國，法律體系發展得非常完善，不太會出現這樣的局面。而在各項法律法規之外，美國還有一個非常完善的個人信用體系。每個人都有一個伴隨一生的社會安全號，關聯著你所有的信用歷史和犯罪背景記錄，每個月信用卡的償還情況、水電通訊費的繳費情況、貸款和債務情況都會影響著你的信用分數。
這個社會安全號非常重要，無論是辦信用卡、貸款還是辦手機套餐、租房、求職，對方都會要求你提供社會安全號，如果信用分數過低，生活基本可以說是寸步難行。比如說辦信用卡，只需要在發卡機構的網站上輸入自己的姓名和社會安全號，30秒鐘之後系統就能根據以往的信用歷史作出是不是通過申請的決定。
在19世紀，美國也經歷過信用混亂的時期，欺詐現象很嚴重。但在建立信用體系之後，人們漸漸開始學會了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也因此對別人的行為多了一點放心。
中國社會現在信任感缺乏的另一個原因，我想還和人與人之間的邊界感有關。中國人普遍缺乏邊界感，體現在熟識的人之間，就是往往混淆自己的事和別人的事之間的界限，父母要干涉兒女的人生選擇，同事之間愛刺探隱私，親戚朋友會替還沒有結婚的你著急。這種拖泥帶水模糊了邊界的人際關係，往往帶給我們額外的煩惱和痛苦。
陌生人之間，邊界感更多體現在物理上的個人空間。紐約的地鐵在高峰期同樣擁擠不堪，但再擁擠人們也會盡量與別人避開一拳半拳的距離，更不會出現推人的現象，偶爾碰到對方的身體都會互相道歉。這一拳半拳的空間，維繫的就是人的體面和人與人之間的互相尊重。陌生人之間的微笑，也是一種對邊界的尊重，潛台詞是我不會越過你的邊界去侵犯你讓你感到不舒服。
而在國內的公共場合，這樣的尊重是幾乎不存在的：高峰期的地鐵和公交車上永遠有人在推著你往前走；走在路上不小心碰到你踩到你的人漠然地裝作什麼也沒有發生；進商場時前面的人任由門在你面前嘭的一聲關上，很多人不會想到幫後面的人稍稍扶一下門……
當維繫我們尊嚴的最後一點空間界限每天都無數次地被陌生人這樣粗暴地踐踏，想要再保持對陌生人的善意和信任是一件困難的事。
四
最後，想請你看一個視頻，這是一個街頭實驗，模擬的情境有點類似於我在文章開頭提到的那件事：當你在路上打不到車的時候，如果有一輛私家車主動表示願意免費捎你一程，你會拒絕嗎？
重建整個社會的信任感，是一個漫長而複雜的過程，不是在一朝一夕之間能夠完成的。但是如果我們每個人都能在生活中釋放更多的善意、尊重和信任，這個過程也許能夠縮短一點。其實我們已經能夠感受到這樣的變化了，以我自己在北京生活的經驗，相比十年前，現在遇到的友善的陌生人要多很多。
電影《慾望號街車》裡有一句話，「我總是依靠陌生人的善意。(I've always depended on the kindness of strangers.)」如果你體會過就會明白，陌生人之間的這種善意和信任，是能夠帶來幸福感的。
願你我都能更多地仰仗陌生人的善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