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特菌被吞噬細胞吃掉後居然不會死，還會在人家肚子裡繁衍後代。（示意圖/圖片來源：Adobe Stock）
癌症是怎麼來
癌細胞跟細菌不一樣，它們不是外來入侵者。它們原本也是人體中正常的細胞。不過正常細胞有基因控制，分裂到一定數目後就不再分裂了，這樣人體中各個細胞組織就能維持平衡，大家和平共處。然而有的細胞產生了基因突變，這種控制機制失常了，細胞開始無限制生長，腫瘤就出現了。不僅如此，它們還能隨著人體的循環系統四處遊走，侵佔別人的地盤，這時，癌細胞就開始轉移了。
可人體不有維持秩序的免疫系統嗎？怎麼能允許癌細胞肆意妄為呢？因為癌細胞會使出種種手段迷惑免疫細胞，讓它們不起作用。
有的癌細胞會偽裝身份，向免疫系統送出「我是好細胞」的訊息，以假亂真，讓免疫細胞受騙而放過它們。有的癌細胞會給自己穿上隱身衣，把自己是異常細胞的身份標籤藏起來，讓免疫細胞找不到它們。
手段更厲害一點的癌細胞會給免疫細胞踩下剎車板，讓它們不能工作。人體免疫系統中最主要的「抗癌戰士」叫做T細胞。T細胞一般處於沉睡狀態，只有接到任務的時候才會被激活，開始大殺四方。不過為了防止戰士們到時候太興奮，好的壞的一起都幹掉了，T細胞身上有一種類似於「剎車板」的裝置，只要踩下這個剎車板，就能緊急停止攻擊。癌細胞會分泌出一些特別的蛋白，誘發這種「剎車板」裝置，讓T細胞舉起的大刀再也落不下來，然後它們就可以順利逃脫了。
不僅如此，癌細胞還會表現出非常友善的樣子，利用它身邊的人體組織、血管甚至一些免疫細胞給自己營造一個溫暖的家。所以一個腫瘤裡面其實不是只有癌細胞，也是有其它的細胞組織在裡面的。這個「家」像是一個「結界」，把癌細胞很好地保護起來了，讓化療啊，放療啊等這些治療手段很難起作用。
而且因為癌細胞野蠻擴張，慢慢會把細胞之間的空間都佔滿，這樣導致這個「結界」中往往是個缺氧的環境。癌細胞在缺氧的環境下不但活得挺滋潤，而且繁殖得更快。但是免疫細胞就不行了。它們一進入這樣的環境就會昏昏欲睡。這麼一來，手中的大刀就舉不起來了。
可讓癌細胞萬萬想不到的是，它們那個強大的結界細菌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攻破。細菌大搖大擺進來之後不但會攻擊癌細胞，還會喚醒那些原本被抑制的免疫細胞，一起發動進攻。
為什麼這些免疫細胞會聽細菌的話呢？因為在人體免疫系統眼裡，細菌的威脅是遠遠超過癌細胞的，屬於重量級敵人。所以當細菌出現的時候，免疫細胞們就會立馬精神起來，投入戰鬥。特別是當細菌感染引起發燒後，發燒就像是一道緊急命令，會強制免疫系統裡的所有細胞展開行動，摧毀所有入侵者。這樣就連在腫瘤結界中原本昏昏欲睡的免疫細胞都會被喚醒，出來工作，順便就連癌細胞一起解決了。
這就是柯立的細菌療法能起作用的主要原因了。
徹底瞭解這一切後，科學家們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只要我們好好調動人體的免疫系統，不受癌細胞的迷惑，癌症是不是就有治癒的可能？就這麼地，科學家們就開始著手發掘更多能治癌症的細菌了。
用細菌治癌症──梭菌
癌細胞不是製造缺氧的環境讓免疫細胞昏昏欲睡嘛。科學家們就找來了厭氧細菌梭菌。馳名美容界的肉毒桿菌就是梭菌家族的。梭菌只能在缺氧的環境下生存，還喜歡吃癌細胞，有殺死癌細胞的能力。癌細胞的那個溫暖的家對它們來說就非常合適了。因為這裡缺少氧氣，有肥美的癌細胞做食物，還不用擔心被免疫細胞攻擊，簡直就是天堂啊。
所以在這樣的環境下，梭菌很容易就落地生根，生長繁殖。剛才說了，細菌是人體免疫系統重量級的敵人。隨著梭菌數量的增加，在腫瘤裡面沉睡的免疫細胞很快就會清醒起來，開始行動，連癌細胞也一起掃蕩了。腫瘤就會慢慢縮小，甚至消失。
隨著腫瘤的消失，缺氧的環境也會消失，梭菌沒法在正常的大氣環境下生存，所以它們也會跟著腫瘤一起消失，不會因為沒有食物可吃了就出去禍害其它正常的細胞。對科學家來說，這簡直就是完美選擇。
經過一番改造，去除毒性後，梭菌就上路殺敵了。在最近的一個臨床試驗中，科學家把含有梭菌的藥物注射到24位癌症患者的腫瘤上，其中有將近1/4的患者的腫瘤有了明顯的縮小。可以說效果非常不錯了。
可惜梭菌只能在有腫瘤的環境下工作。那麼那些四處遊蕩的癌細胞該怎麼處理呢？有辦法，科學家們請來了李斯特菌。
癌細胞不是會偽裝，讓免疫系統找不到它們嗎？李斯特菌就是專門來對付這個的。
不過要說明李斯特菌是怎麼對付癌細胞的呢，咱們先來先科普一下人體的免疫系統是怎麼工作的吧。
人體免疫系統怎麼工作
免疫系統分為先天免疫系統和後天免疫系統兩個團隊。先天免疫系統只要見到有異常的細胞，就會啟動殺敵機制。這時吞噬細胞和自然殺手細胞哥倆就上場了。殺手細胞會分泌毒素直接殺死被感染的細胞。而吞噬細胞則會把被感染的細胞一口吞下，細細咀嚼，分析分析這個細胞是為什麼被感染的呀，病原體是什麼。當它找到致病原因後，就會給後天免疫系統發指令。這指令就是這種病原體的抗原。
後天免疫系統收到抗原信息後就開始「量身訂製」，制定作戰方案。B細胞和T細胞兩位大將軍就上場了。它們作戰的方式各不一樣。T細胞會快速進行自我分裂產生新的細胞，然後在極短時間內把這些新兵訓練出來，出去獵殺帶有這種抗原的敵人。
B細胞的作戰方式就完全不一樣了。它接受指令後會對症下藥，針對這種抗原產生出特定的抗體。這些抗體就像拋出去的飛刀，會主動尋找病原體身上的抗原，然後跟它結合。一旦結合之後，這個被飛刀命中的敵人就難逃一死了。
人體每天都受到成千上萬細菌和病毒的攻擊，B細胞難道也能每天製造出成千上萬種不同的抗體來應對嗎？沒錯，B細胞是有這個能力的。因為它能製造出多達一億個不同品種的抗體。而且，它還有一個很聰明的地方，就是能記住以前製造過的抗體。B細胞團隊裡有一種記憶細胞，壽命很長，就是專門用來記住已經用過的抗體的。這樣，當同一種外敵再來侵犯的時候，B細胞就能從記憶庫裡找出以前的抗體，快速拋出飛刀，在敵人還沒有大量繁殖之前就把它們給消滅了。
而這也就是疫苗背後的原理了。疫苗的成分就是細菌或者病毒這些能讓人生病的病原體。打疫苗就是用少量的敵人入侵讓B細胞產生抗體。下次再受感染的時候，免疫系統就會迅速出擊，把入侵的敵人快速消滅乾淨。這樣人就不容易生病。當然了，有的時候人的免疫系統比較弱，大將軍們行動遲緩，作戰不力，讓細菌佔了上風，人還是會生病的。你看，前段時間總有人抱怨說我都打了疫苗了，怎麼還陽了呢？道理就在這裡了。
怎麼樣，人體免疫系統是不是比我們想像的更為強大？可這麼強大，癌細胞又是怎麼能輕易逃脫呢？剛才說了，它們會用迷魂計。迷惑的對象就是先天免疫系統中的吞噬細胞。
當吞噬細胞張著大嘴撲過來的時候，它們會分泌一種特別的細胞激素，讓吞噬細胞以為它們不是壞蛋。吞噬細胞一看，啊，自己人啊，對不起，誤會誤會，轉身走了。可它沒把癌細胞吞下肚子就沒法獲得抗原，當然也不能向兩位大將軍發出作戰的指令。癌細胞就能在人體內逍遙自在、野蠻生長了。
所以你看癌症被檢查出來經常就是晚期，為什麼？就是因為在早期的時候人體對它沒反應啊。經常是到了腫瘤壓迫神經，人們感到痛的時候才去檢查，這個時候腫瘤已經長得很大，不好治了。
用細菌治癌症──李斯特菌
那麼李斯特菌又是如何解決這個問題的呢？原來這種細菌有一種別人沒有的本事，就是它被吞噬細胞吃掉後居然不會死，不但不死，還會在人家肚子裡繁衍後代，然後出去禍害別人。吞噬細胞沒法消化它，也就沒法獲得抗原的信息，當然也就沒法給大將軍們下指令獵殺它們了。而這，就是李斯特菌的生存之道。
而科學家相中的也正是它的這種與眾不同的本領。他們給它稍加改造，改造成了一個載著癌症抗原的小工具車，送到了人體內。吞噬細胞把李斯特菌一口吞下後，雖然還是沒能消化它們，卻能獲得科學家特意綁在它們身上的癌症抗原。
這一下路子終於走通了。而且李斯特菌在吞噬細胞肚子裡還會不斷地分裂，吞噬細胞就會不斷地獲得這種癌症的抗原，也就會不斷地向大將軍們下指令：來敵人啦，好多敵人啊，快行動啊！這麼一來，人體免疫系統就會全面啟動，獵殺癌細胞。
這聽上去是不是個完美的計畫呢？可李斯特菌也是一種毒性很大的細菌，進入人體如果控制不好，也是可以致命的。在最近的一個臨床實驗中，15位子宮頸癌患者接受了李斯特菌療法，效果不錯，有6位病人的腫瘤縮小了，可也有2位病人因為強烈的免疫反應死亡了。怎麼削減李斯特菌的毒性，減低風險還是科學家們目前比較頭痛的一個問題。
不管怎麼樣吧，曙光在前面了。有的科學家甚至已經研究起了用李斯特菌做癌症疫苗的可能性。或許不久的將來，癌症就可以被一劑疫苗攻克了。
事實上自從1970年代免疫學開始蓬勃發展以來，科學家們就發現，人體的免疫系統其實是十分聰明，也十分強大的。只要好好調動免疫系統的積極性，很多疾病都可以輕鬆治癒。所以這幾十年來，不少科學家都在前仆後繼開發免疫療法，特別是在癌症治療的領域。自從2018年諾貝爾生理醫學獎頒給了兩位免疫學家後，免疫療法更是成為了醫療界的一股新興的風潮。
